〈成語新說─破釜沉舟〉
〈成語新說─破釜沉舟〉秦朝末年,陳勝吳廣禁不住重稅雜役揭竿而起,繼而各地起義不斷,其中以項梁討伐叛軍游勇,又擁立楚懷王孫芈當靠山,勢力最大。但因為接連勝戰而輕敵,在定陶受秦軍大舉反撲而退敗,項梁就此戰死。
楚王得知消息後很害怕,聽說宋義在戰前就預言項梁必敗,很欣賞他的謀略,改任他為上將軍。項羽面對這為文弱的烏鴉嘴長官,心情悶到極點,豈料上戰場面對對岸的秦趙苦戰,宋義居然駐軍觀戰,項羽激動地找他理論,卻被諷刺不懂得坐享其成,在不堪其辱的情況下,趁早朝砍了他的頭,重申坐視秦滅趙就是養肥秦國!頓時士氣大振,項羽就此承接了楚國上將軍的寶座。
趙國得到援軍後戰況仍然緊急,項羽索性全軍出動,渡河後把鍋子砸了、船打沉,連棲身的茅屋都燒掉,宣示奮勇向前的決心。果然,斷了後路的軍隊腎上腺素噴發,大破包圍鉅鹿的秦軍,攻擊後勤補給尤為猛烈,讓幾里外還在煮飯的各國援軍目瞪口呆,羞愧不已。
鉅鹿之戰項羽一戰成名,使章邯、司馬欣兩名秦將轉投其麾下,「破釜沉舟」遂成為項羽的歷史奇謀。然而,許多人不知是稱讚還是毀謗,以「斧」易「釜」,讓項羽持「破斧」搭「爛船」,砍樹不成還淹死在半路,真是嗚呼哀哉!
釜,古代作鬴,是種容器,六十四升為一鬴,可見有的拿來計量,有的則用來當烹飪工具。其外型跟鼎類似,但足是空心的,可加快導熱,湯粥皆可置入,上層通常加個像蒸籠的「甑」,取其熱氣以蒸食。這樣的組合古代稱「甗」,搭配灶口集中火力,就成為絕佳的炊具。
破釜沉舟後,短時間內回不了家,也吃不到熱騰騰的飯,對軍心而言是「激勵」還是「激怒」,恐怕有待商榷。如果項羽是厭惡宋義屯軍的面孔才大破其釜,則破釜沉舟的戰略成分更該被檢討。
項羽對劉邦,許多人認為項羽是英雄,劉邦是小丑,事實上孟子曾回答公孫丑「養勇」的三個層次:北黝宮見敵人朝自己的肉刺去,眼睛都不眨一下;孟施舍打仗不在乎敵人強弱,只問自己是否勇往直前;孔子捫心自問是否有理,有道理則「雖千萬人吾往矣」,千軍萬馬都要迎向前去。孟子直言孔子「自反而縮」之勇是為大勇。
項羽自鉅鹿崛起後,軍威熾盛,只知躁進,遇不歸順者往往憤而坑殺,先是記恨劉邦搶先入關,屠咸陽,燒宮室;攻三齊勢力時又坑殺投降的士兵,火燒民房,趕盡殺絕而後快,這種洩憤心理跟暴虐秦國有何不同?
再者,用兵講求「師出有名」,鉅鹿之戰告捷,除了決心堅強,殺宋義時項羽心繫百姓的那段說辭也是重要因素。可惜項羽被決心蒙蔽,自立為王後要求楚懷王遷居鄉下,理由是「古之帝者必居上游」,好像認定他專長是開民宿的,空氣好住房率高。隨即又派手下追殺,顯然是對當初約定「先破秦入咸陽者王之」的遊戲規則以所不服,故意滅口毀約,如此一來,項梁之初所建立正義之師的形象便蕩然無存,軍隊固然還是威猛,號召力卻已夭折。
以上兩點足資說明項與之勇,徒逞血氣,失之義理。坑殺可震攝敵軍,使用過當反使敵軍拼死抵抗;燒殺毀約,看似逆我者亡,有霸主氣概,其實是眾叛親離的特效藥。咸陽在楚漢相爭時始終支持劉邦,而項羽稱王後首戰便調不到故將黥布援兵,有勇無謀招致大敗,可見一斑矣。
項羽若只是有勇無謀還有得救,偏偏他「唯勇是圖」,在他眼裡只有衝鋒陷陣獎,給我殺敵其餘免談,當年斬殺宋義的思考模式根本沒變,造成兩大敗筆,一是身邊軍師策士跑光光,二是容易受騙上當。這兩個弱點又往往「相輔相成」越滾越大。
被項羽氣走的策士無數,其中韓信、陳平卻自此大紅大紫。韓信投奔劉邦後,先是「暗渡陳倉」大破入關門戶,幫漢軍打開咸陽城門,後又仿效項羽破釜沉舟的升級版「背水一戰」,使趙軍死於見獵心喜,替劉邦統一了關中勢力,可說是打下大漢半壁江山。至於陳平,鴻門宴時還幫項羽叫劉邦回帳「赴死」,楚懷王遇刺後,劉邦起義討伐,陳平也轉投漢軍,就在劉邦起義失利快陣亡時,陳平用「離間計」逼死了項羽僅存的軍師范增,熱血的楚軍頓時變成癌細胞,病危的人從劉邦變成項羽。兩人的奇計,後來都登上三十六計排行,項羽地下有知應該會氣到無法投胎。
劉邦之所以能與項羽匹敵,除上述奇計,還有大戰略的成功,那就是仿效范雎的「遠交近攻」聯合齊國。討伐失利的劉邦,退守滎陽、成皋,兩軍看似僵持,實則項羽仍有踏平防線的實力,於是劉邦開始玩「三面手法」,一方面利用項羽對自己的新仇舊恨持續與他對峙,一方面命韓信收服其它勢力,坐視楚軍包圍而運籌統一大業,過程中項羽一度威脅要撕票他家人,劉邦都賴皮的地說:「全家就是你家」。就在關外捷報連連時,劉邦最後一手出現,獨留齊國一命,每當漢軍防線不保,項羽後勤糧倉就會起火,一旦他折返討齊,漢軍便反守為攻,強迫項羽陷入東西夾擊的困境。但齊國憑什麼配合?其實這完全得利於當年項羽恣意坑殺齊地,劉邦看到了這點血仇,輕鬆獲得一個忠實的盟軍。
就在這一來一往間,項羽疲於奔命之餘已喪失擴張勢力的機會,氣急敗壞的他在攻下外黃城後,下令殺光城內壯丁,突然間那遇到一個國中生:「我們受不了漢軍蹂躪才投降於您,現在把我們殺了,誰還敢向您舉白旗」?自范增死後,項羽很久沒聽過這種聲音了,讓他恍然大悟,可惜已經太遲了。
固守滎陽的劉邦又送來停戰協議,距離上次議和,時勢已有很大改變,故舊部屬死的死逃的逃,死的是自己人,逃的卻都奔向敵營,項羽再笨都能感覺到這些日子虛度年華。「長八尺餘,力能扛鼎」的項羽居然答應了,大家都不敢相信,只有了解項羽的陳平心理明白,向來婦人之仁的項羽本來就不懂拒絕別人的輸誠,如今說和就和,更是旗下無說客、黔驢技窮了,馬上勸劉邦毀約追擊,討回鴻門宴老帳,殺他背信之罪以慰楚懷王在天之靈。
在劉邦、韓信、齊軍的猛攻下,當年破釜沉舟的項羽在垓下屯起兵,夜裡恐怕是韓信帶頭,四面圍兵唱起項羽故鄉的主題曲,要讓「以氣帥志」的項羽氣短失志。雄壯自恃,體格決定性格的項羽,果然像洩氣一般,昔日「取而代之」的壯志也沒了,變成皺巴巴的綠巨人,逃到烏江結束了自己肌肉男的一生。
正所謂「知己知彼,百戰百勝」,項羽身為猛將,怒目抗雄獅,確實八面威風,但仗不是一個人打的,總不能要求其他戰士也露一手嘯傲江湖。將帥無能累死三軍,項羽剛愎自用直來直往的性格,一招半式打天下,底細盡露,把自己侷限在中鋒的格局裡,用兵計法已顯不足,更遑論要帶領軍心贏得民心。
破釜沉舟─一個情緒失控的將軍和一群無可奈何的士兵。
頁:
[1]